800吨炉体悬在十米高空,他拍板:裂了的托圈不用换,出了事责任我担
1979年,一份评估报告摆在攀枝花钢铁公司面前:支承转炉炉体的巨型托圈上发现了裂纹。托圈直径8.47米、自重180吨,用80到100毫米厚的钢板焊成,上面驮着总重近800吨的炉体——一旦断裂,千余度的钢水从十多米高处倾泻下来,整个车间都将不复存在。
换,全厂停产,损失惊人;不换,谁敢签字?
一个从北京来的清瘦教授签了。他叫陈先霖,北京钢铁学院机械系教师。他的结论比"不用换"更惊人:三座转炉托圈都能继续安全使用,而且可以从120吨扩容到150吨。面对"出了事故谁负责"的质问,他说了一句话:"我愿意承担一切生产责任。"
此后十几年,三座托圈安然运转。一份官方文件评价这个结论所起的作用:"实非经济效益数字所能估算。"
从交大造船系转走的穷学生
1928年9月,陈先霖出生在四川遂宁一个知识分子家庭,父亲是铁路工程师。私塾里读《三字经》《千家诗》长大的他,受父亲影响,很早就认定了"实业救国"四个字。
1945年,他考入上海交通大学,学的是船舶工程。读了一年,他改了主意——"机械为工业之首",发展实业离不开机器,于是转入机械系。孤身一人在上海,他靠两份兼职念完大学:给杂志社测绘地图,给人翻译英文。测绘练出的绘图功底和英文能力,后来都成了他做科研的利器。1949年毕业,他被分配到东北重工业部;1954年调入刚成立不久的北京钢铁工业学院(今北京科技大学),此后五十多年再没离开过钢铁和讲台。
"阶级敌人"和一根断裂的主轴
陈先霖第一次在钢铁厂"一战成名",是1972年的攀钢。那年,攀钢2号120吨转炉一根直径800毫米的合金钢主轴突然断裂。当时断裂力学在国内还鲜有人懂,又正值特殊年代,厂里人心惶惶,很多人怀疑这是"阶级敌人"的破坏。
陈先霖带着课题组从断口特征入手,系统测试主轴的动应力,给出了完全不同的解释:主轴沟槽根部原本就有裂纹缺陷,在大幅交变应力的持续作用下,裂纹失稳扩展,最终导致断裂——这是材料疲劳,不是人为破坏。
质疑声立刻压过来:同样的转炉有三座,为什么偏偏2号出事?五年后,1号转炉的主轴发生了一模一样的断裂。科学结论由时间作了证。这份失效分析,成为我国把动力学和断裂力学理论成功用于重大工程事故的早期范例。
1978年托圈出现裂纹,他再次受命。设计单位请冶金部组织评估,专家们都清楚两种结论的分量:说"不可用",停产换件,专家毫无责任;说"可用",一旦判断有误,后果不堪设想。陈先霖带着课题小组从北京赶到四川,在炉温上千度的炼钢炉前连续实测两个月,又用上国内刚起步的有限元仿真分析三维应力场。1979年,他写下结论:裂纹不具备扩展条件,可继续使用,并可扩容至150吨——然后,把责任也签在了自己名下。
让德国厂商书面认错
攀钢之后,陈先霖转战武钢。武钢从德国SMS公司引进的1700毫米宽带钢冷连轧机组,是我国第一套现代化冷连轧设备,年产冷轧薄钢带100万吨。投产后却频频出事:工作辊辊颈与轴承黏结,三年事故130多次,每次轧辊、轴承、轴承座同时报废,直接损失十余万元。德方一筹莫展。
盛夏的武汉是"火炉",轧钢车间里更是烤得人站不住。年过半百的陈先霖带着师生,在这里完成了历时五个月的两次大规模现场测试,用系统的理论分析和计算证明:这套进口设备存在轴承负载能力不足、润滑方式欠当、轴承座结构不合理三项设计缺陷。结论正式提交德方,对方完全接受,书面认可,并据此改进了正在建设中的宝钢2030毫米冷连轧机。这项成果获国家科技进步三等奖,每年为国家减少损失280余万元。
更硬的仗是板形。那时冷轧薄板板形不良是通病,工人把带波浪的次品叫"海带钢"——造不出也卖不掉。武钢、宝钢两套从德国引进的轧机占了全国七成冷轧产能,却都解不开这道题。陈先霖亲自编写程序,在计算机上模拟了3000多种生产工况,又组织全厂全长实物取样——这是当时国内外规模最大的一次工业环境取样。
他建立起支持辊、工作辊、轧件三体接触的有限元模型,最终开发出变接触支持辊轧制技术(VCR)。武钢曾算过一笔账:该技术应用后年增收544.45万元,四年试验应用期累计节支2450.005万元。1993年,这项成果拿下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
凌晨两点,骑车去北大上机
这些成果背后,有一个今天难以想象的细节。七十年代末国内高校几乎没有计算机,陈先霖多方奔走,才争取到北京大学计算中心的上机时段——凌晨两点到六点。夜深人静,他和年轻教师们骑车出校,繁星或风雪作伴,日出而归。
正是靠这些凌晨,他们完成了第一个三维有限元仿真,两篇论文在国外期刊发表。后来他牵头组建计算机研究室,引进了学校第一台电子计算机TQ-16;八十年代初学校购进第二台机器M150,排队上机的人群里,总看得到这位年过半百的教授。
九十年代初PC机还跑不动大型三维计算,他把专业理论和计算技术揉在一起,自编变厚度有限元程序,在DOS系统上实现了多辊轧机辊系变形的高精度仿真。他还应邀赴法国的国际轧钢会议作报告,论文登上英国的Steel Technology International。谈及引进与自研,他笃信一句话:"外国的月亮不一定比中国的圆。"
最后一堂课,他准备了三个月
陈先霖是中国首批博士生导师,却最看重给本科生上课。他提出过一个"讲课1:10"的原则——台上讲一小时,台下要备十小时。他常讲丘吉尔的故事:后人从丘吉尔儿子的回忆里才知道,这位以即兴演说闻名的首相,每次集会前都要花整晚准备,哪怕只讲五分钟。他说:"精彩来自于精心的准备。"
2006年11月,78岁的他应邀给本科生讲一堂课。为这堂课,他准备了三个月。讲课前一晚,他慢慢走到教室最后一排坐下,让陪同教师一页页播放课件、用话筒试音——他要确认最后一排的学生看得清、听得见。这成了他一生的最后一堂课。学生们说:"听陈老师讲课是一种享受,厕所都舍不得去。"
从1954年起,他每年两次带学生下厂实习,把工厂考察称作"了解机械设备的日常'生活'"。1973年带教改试点班,麦收时他一个人扛起一百多斤麦子,从地里走到地头,学生怎么劝都劝不住。
对引进的成套技术和装备,应区别其中大量的一般先进技术部分和核心的技术密集部分。外国的月亮,不一定比中国的圆。
—— 陈先霖谈引进技术的消化吸收,北京科技大学校友网 2024-11陈先霖(1928.09.27—2009.01.31)
籍贯:四川省遂宁县
学历:1949 年交通大学(上海)机械工程系学士(初入船舶工程系,一年后转入机械系)
身份:北京科技大学教授、中国首批博士生导师;历任机械系副主任、研究生院副院长、图书馆馆长(1993—2009);国务院学位委员会第一至四届学科评议组成员、中国金属学会冶金设备学会理事长
主要成就:国内应用断裂力学分析重大零件断裂事故的先期工作者之一;攀钢120吨转炉主轴失效分析与托圈安全性判定(1972—1979);破解武钢1700mm冷连轧轴承事故、德方书面认可;创立VCR变接触支持辊板形控制技术,1993年获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另获三等奖一项)
荣誉:"六五"国家科技攻关有重要贡献人员、全国教育系统劳动模范并获人民教师奖章(1995)
当选院士:1995 年,中国工程院机械与运载工程学部
陈先霖一生的舞台,不在聚光灯下,而在炉火熊熊的车间和凌晨两点的机房里。攀钢那道托圈裂纹,他用两个月实测和一个教授的名誉为国家保住了一座钢厂;武钢那台德国轧机,他用五个月的汗水让外方在事实面前低头。
2009年1月31日凌晨4时55分,陈先霖在北京病逝,享年81岁。八宝山告别那天,来了很多人,有他的学生,也有钢铁厂的老工人。他给这个世界留下的最后印象,仍然是那个在千度炉火前、在最后一排座位上,把每件事都做到极致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