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没有照片的外刊短讯，他追了十年：零下30℃的野外，造出中国火箭布雷

2000年10月，无锡，工程兵科研一所的光学实验室里，摄影师为当选院士刚一年的李钊拍照。60岁的他提笔写下一行字：“成功之路是坚韧不拔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这张照片后来收入中国工程科技知识中心院士馆。这位把一辈子交给地雷与爆破的军人，走过的路确实是一步一步硬趟出来的——起点是冀中平原一个战火中的村庄。

战火中出生的婴儿，拆闹钟的少年

1940年2月3日，农历腊月二十六，李钊出生在河北省无极县东侯坊村，四天后就是春节。那正是日军对冀中抗日根据地发动全面“扫荡”的时候，母亲抱着襁褓中的他随乡亲四处逃难，他因此落下见风流泪的毛病。3岁那年，父亲把全家接到北平，才算是安定下来。

父亲李冠英是纺织专家，先后在北平、天津、石家庄的纺织厂工作，新中国成立后任多个纺织厂厂长、华北纺织管理局副局长；母亲薛华没正式上过学，全靠自学能读书看报，年近五十还坚持上夜校。

父亲话不多，一句“认认真真干事，老老实实做人”，成了李钊一生的原则。他小时候好奇心重，拧下亮着的灯泡看怎么会亮，被电过；偷偷拆开闹钟看指针为什么会动，装不回去，母亲从没为此训斥他；零花钱都攒起来买零件，装矿石收音机、小电铃、小电动机。

高中他读的是河北省重点石家庄一中，是校射击队队员，小口径步枪拿过石家庄团体第一；暑假里和两位同学办起名叫“顿之”的兴趣小组，纪念牛顿、祖冲之，三人啃着一本日本高中数学习题集过了一个夏天。1959年，受在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读书的姐夫邱志君影响——他原本想学航海——李钊考入“哈军工”工程兵工程系地雷爆破专业。

1961年，工程兵系迁往西安，组建工程兵工程学院，校址在长安县清华山脚下的风雨口，周围和农村没两样。他们这批学员边学习边建校，课余任务之一是爆破教学大楼地基里的大块岩石；坐在树下的“马扎子”上听课，十个人挤一间宿舍，困难时期几乎天天吃小米饭。1964年，李钊从西安工程兵工程学院毕业。

1969年，车间里的三天三夜

毕业后，李钊被分配到军委工程兵科研设计院，先到首都警卫师当兵锻炼一年，随后走进太湖之滨无锡的工程兵科研一所。受政治运动耽搁，直到1969年3月，他才接到人生第一项科研任务——因为边境斗争的紧急需要，军委工程兵下达了研制我国自己防坦克地雷的任务。

科研人员与工厂组成“三结合”小组，住在工厂、吃在工厂，连设计带组装全包在四五个人身上。最紧张的时候，李钊和同事三天三夜守在车间，困得不行就坐在椅子上眯一会儿。备试品按期组装成功，第一次试验，坦克通过后地雷全部可靠动作，工程兵两位副司令员亲自到现场观看。

在东北部队试验结束后，指战员舍不得让他们把剩下的试验品带走：当时前线用的还是仿制苏联1946年的老式地雷，如今有了自己的好雷，恨不得马上送到前线去。在全军反坦克武器汇报表演上，周恩来总理看到被炸毁的试验坦克，非常满意。

李钊没有停下来。他提出一种国际上没有的地雷耐爆原理，设计出“多次耐爆引信”——简单说，就是让地雷能扛住扫雷爆炸的反复冲击，不失效、不乱动，该响的时候一定响。1972年，两种新型耐爆地雷批准设计定型、大量装备部队。短短四年，中国的制式防坦克地雷从仿制二战老产品的水平，一步跨到国际最先进水平。

一条没有照片的短讯，追了十年

20世纪70年代，李钊偶然在国外文献里看到一条很短的动向报道：面对集群坦克的高速冲击，有人设想用火箭炮在远距离上把地雷快速大面积撒布到坦克必经路线上，迟滞进攻节奏。没有照片，没有具体描述，他却从中看出一场作战方式的变革，随即向上级提出研制快速机动布雷系统的建议。

叶帅等军委首长观看部队的火箭布雷革新器材后充分肯定，提出三个具体要求：射程再远一点，地雷再小一点，不用坦克压上就能爆炸。研制任务随后列入“六五”常规兵器21个重点发展项目。

地雷在火箭弹里怎么装填、怎么推出、抛出后怎样稳定落地，没有资料，没有经验，全从零开始。每年冬季，李钊带着队伍冒着零下30摄氏度的严寒做野外试验，跑遍牡丹江、齐齐哈尔、白城草原和张北，数百次改进、上千次试验，一干就是十年。1984年，系统经国家一级定委批准设计定型，我国由此与西德、苏联、美国并列，成为世界上最先拥有快速机动布雷装备的国家。

20世纪90年代，他又主持研制成抛撒布雷系统，填补了我军近程机动、快速布设各类雷场装备的空白；担任总设计师、顾问期间，还主持、参与了综合扫雷、远程火箭布雷等一批骨干工程装备研制，均达到国际先进水平。他的成果先后获1978年全国科学大会奖、1985年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另获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两项、军队科技进步一等奖三项。

扛上金星的工程兵院士

李钊历任研究所第四研究室主任，1983年任科技处处长、科研二所副所长、副总工程师，1989年任科研一所所长；1987年当选党的十三大代表，1990年被批准为国家有突出贡献的中青年专家，1991年起享受政府特殊津贴，1994年晋升专业技术少将。1999年，他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隶属机械与运载工程学部。中国工程院在给他八十寿辰的贺信中写道，他“书写了中国工程兵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壮丽风景”。

晚年他仍盯着装备发展的前沿，在《2010年前重点工程装备发展设想》等论文里谋划下一步，提出地爆装备要向智能化、信息化方向走。2013年8月，73岁的他还被兰州军区聘为“专家智囊团”成员，为部队人才培养和装备攻关出力。2023年1月24日，李钊逝世。中国工程院在唁电中称他为“我军地雷爆破专业领域的主要开拓者和学科带头人”。

从1969年车间里的三天三夜，到东北、塞北十个严冬的野外试验场，李钊这一代人的科研之路，没有捷径可言——一条没有照片的外刊短讯，他肯花十年追到底；一个国际上没人做成过的引信，他就带着四五个人从头试。2000年那个秋天他在镜头前提笔写下的话，更像是替身后整条路作的注脚：坚韧不拔，一步一步，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