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棉帽上班的坦克专家：隐瞒癌症25年，他把中国炮控做到世界前列

2018年3月31日，星期六，北京西郊的陆军装甲兵学院春意渐浓。校园里没多少人，一位头发雪白的86岁老人却步履匆匆，径直走进办公楼——周末对他来说和工作日没有区别。“我必须与时间赛跑！”他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了解他的人知道，他要赶的有两样：一样是部队等着要的装备技术，另一样是步步紧逼的死神。从1993年2月23日拿到那张膀胱癌诊断书起，这场赛跑已经持续了25年。他叫臧克茂，坦克电气自动化专家，2007年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

常州寒门少年，分配志愿连写三个“服从”

1932年1月28日，臧克茂出生在江苏常州乡下的臧家村。1951年，他从江苏省常州中学毕业，考入浙江大学电机系。他晚年回忆，如果不是新中国的大学免收学费、还管学生吃穿，这个贫寒家庭的孩子根本读不完大学。

1955年毕业分配，身为班长和团支部书记的臧克茂，在志愿书上端端正正写下“无条件服从组织分配”。据解放军报报道，他一连写了3遍。就因为这行字，他被分配到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那时穿军装入伍还要专门打报告，他干脆递上两份申请：一份申请从军，一份申请入党。1956年7月他如愿入伍，同年9月入党。

在哈军工他教电机，电机专业的课几乎样样拿得起来。别人课余去玩，他整天泡在办公室看书查资料，半年多熬成近视眼，1957年便写出一篇电机论文，在当时教员中很稀罕。他主持设计的第一项科研成果，是要求体积小、重量轻、性能好的潜艇推进电机，他做到了。1966年军队调整改革，臧克茂随集体转业，到地方院校任教。军装脱了，他心里却一直没放下。

47岁二次入伍，专挑没人敢上的新课

1979年，原装甲兵工程学院到地方院校选拔教员。47岁的臧克茂立刻报名，在几十名竞争者中脱颖而出，再次穿上军装，从此再没脱下。过去搞潜艇，如今要搞坦克。

教研室主任本想让他教熟悉的电工课，他却主动请缨去开全国没几所学校开设的新课“自动控制系统”。他到上海短期培训一个多月，凭扎实的电机底子把课啃下；为摸清前沿，他天天一早钻进图书馆，中午不出来吃饭，硬饿出了胃病。

1985年学院让臧克茂独立带硕士研究生。课题从哪儿来？他跑遍兵器专业研究所和装甲兵技术研究所调研，听说部队批量列装的老坦克炮控系统有个多年未解的老毛病——不好瞄准，两个专业研究所都没能攻下。“我说我来干吧。”

多年后他在央广网采访中回忆，语气平淡。起初没人信他：新来的教员，凭什么能干成专业所干不成的事？他不辩解，先接下驾驶模拟器座舱传动装置、刷镀脉冲电源两个小课题，很快做成，让科研处的人刮目相看，这才拿到炮控课题的“入场券”。

传统思路是控制电机电枢，也就是改变电枢两端电压，这条路怎么都走不通。臧克茂偏要反着来：改控励磁。这个突破常规的方案，最终让新炮控系统起死回生。1987年，他选定PWM控制技术发起攻关，一攻就是6年。

化疗、棉帽和保密了五年的诊断书

1993年春天，项目马上要进定型试验，臧克茂却被确诊膀胱癌。“这个检查结果对于我来说，犹如晴天霹雳。”他后来对央视记者回忆，医生要求他住院治疗，他脑子里转的第一个念头却是：研究了6年的项目要半途而废怎么办？他和妻子商量后做出一个决定：向所有人隐瞒病情，边治疗边攻关。

化疗之外，他看到一则“癌症怕热”的广告，又去尝试热疗。两个星期下来，白血球降到三千多、少了一半，血小板降到六万，体重掉了二十多斤，人虚得摔了一跤，头摔破缝了好多针，军帽戴不上，他就放下棉帽的两只帽耳遮住包扎，戴着棉帽去上班。去医院复查，他从来都是一个人坐公交车，连身边学生马晓军都是5年后才知道导师患了重病。1995年，他又查出前列腺结节，不排除癌变，需要反复穿刺活检，科研的脚步却一天没停。

“宁愿死在岗位上，也不愿死在医院里。”这是他对自己下的命令。1995年，PWM炮控装置研制成功并进入装车试验；1997年正式列装部队，使主战坦克火炮瞄准时间显著缩短、射击命中率大幅提高，成果荣获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军队科技进步一等奖。报奖那一年，距他接手课题已近10年。

从全电炮控到全电战斗车辆

首战告捷，臧克茂没有停脚。“中国人完全有能力赶超世界先进水平！”他带着团队连续闯关：坦克上是直流电，他用逆变把直流电变成交流电，让交流电机取代直流电机，体积更小、可靠性更高、维护更简便；火炮高低向原来靠液压驱动，液压系统维护麻烦，战车被击中后还容易起火殉爆，他用电机把液压整套换掉，消除这个致命的“二次效应”。

我国第一台交流全电式炮控系统、第一台数字式大功率交流全电炮控系统相继问世，跨过了国外炮控系统直流、液压的发展阶段，广泛应用于我军第二代、第三代主战坦克，中国坦克炮控性能由此跃入世界前列。

年过古稀，他又盯住未来战场，率先提出发展“全电战斗车辆”的构想，并带队研制出我国第一台装甲装备电驱动系统原理样车；他牵头建起全军唯一的陆战平台全电化技术重点实验室，最大的心愿是看着它跻身国家重点实验室。

“身后得留个东西吧，就是这个实验室，我就很高兴了，一直能发展下去。”1997年满65岁后，他作为军队保留专家延迟退休，一个课题接一个课题，又拼了二十多年。2007年当选院士后，有人劝他歇歇，他摇头：“我最担心的是时间不够用……”

他一生获得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2项、军队科技进步一等奖2项、二等奖3项、国防专利7项，两次荣立一等功；工资和奖金却大多捐给了灾区，或无偿贴进科研。

2018年那次采访结束，臧克茂带记者参观办公室。一排铁皮柜他逐一打开介绍，唯独有意绕开第一个柜子。学生燕玉林悄声告诉记者：那里面装的是导师的治疗用药，他常常在办公室里就着水把药吃下。如今老人年过九旬，每天早上八点半仍准时出现在办公室。从常州乡间到北国军营，从47岁改行到耄耋之年，他和死神赛跑了几十年，赢回来的时间，全都留在了中国坦克的炮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