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弹飞出炮口的那几毫秒，曾是科学界的空白：他给这段"无名时间"立了一门学科

很多人以为，炮弹的飞行轨迹从一出炮口就开始计算。但弹道学家知道，弹丸离开炮口前后那短短几毫秒，才是决定它"打得准不准"的关键之一：高温高压的火药气体紧跟着喷涌而出，形成复杂的冲击波、强烈的膛口焰，气流反过来还会扰动刚刚出膛的弹丸。这段过程太快、太剧烈，在很长时间里既没人测得清，也没有一套完整理论。

有一个中国学者，用一辈子盯住了这几毫秒，还为它创立了一门新学科——中间弹道学。他叫李鸿志。

六年制火炮专业，他把"冷板凳"坐热

1937年5月31日，李鸿志出生在北平（今北京），原籍天津。那是战火纷飞的年代，童年记忆里满是国家的动荡。他后来回忆，自己从小就明白一个朴素的道理：一个国家只有足够强大，才能拥有真正的和平。

1955年9月，18岁的他考入炮兵工程学院（校址在南京，后相继更名为华东工程学院、南京理工大学）火炮设计与制造专业。这是六年制的长学制，他把最好的青春交给了教室、研究室和永远算不完的数据。1961年毕业时，他选择留校任教，从那时起再没离开过弹道学。别人眼里枯燥乏味的公式和数据，在他看来是在为国家的国防"塑形"。1978年7月，他加入中国共产党。

炮口制退器：从一个装置到一门学科

李鸿志早期的一项代表性工作，是炮口制退器的研究。火炮发射时后坐力巨大，炮口制退器通过引导喷出的火药气体，能显著减小后坐、改善射击条件。但气流到底怎么流、制退器形状怎么设计才最优，过去多靠经验。他从气体动力学入手，系统研究膛口气流的结构和规律。这项成果在1978年全国科学大会上获奖。

研究越深入，他越意识到：弹丸在膛内运动有"内弹道学"，飞出后有"外弹道学"，可弹丸穿过炮口、火药气体猛烈排空这一中间过程，国内外都缺少系统理论。他在总结国外大量成果的基础上，首次提出并创建了弹道学的一个新分支——中间弹道学，研究方向涵盖膛口流场结构、冲击波的分布与危害控制、膛口焰的点火与抑制、炮口装置优化设计、弹丸扰动与散布控制等。

他建立了解析计算、数值模拟和实验测量相互印证的一整套方法，让这门新学科在中国形成完整体系，达到国际先进水平。他主持的"膛口冲击波机理"研究，1985年获国家科技进步奖。

给千分之一秒"拍照"的人

研究中间弹道，最大的难点是"看不见"——整个过程以毫秒计，普通相机根本拍不到。李鸿志带着团队自主研制瞬态测试设备，其中新型多闪光高速摄像机可以在极短时间内连续曝光，把弹丸出膛瞬间的流场"冻结"成一帧帧清晰图像。这项设备1991年获国家技术发明奖；此后配套的闪光测量系统又在1993年获国家科技进步奖。这些国产仪器不仅服务于兵器研究，也让学校成为国内瞬态流场测试技术的重要实验基地。

他还把视野拓展到更远的前沿：倡导建立"超高速电热发射技术"研究方向，主持解决若干理论概念和关键技术，相关工作在2001年、2003年两获国防科技进步奖（2003年为一等奖）；同时扩展了爆炸灾害力学研究，把兵器领域的冲击波、爆炸理论用于城市工业防爆减灾。2003年，他获何梁何利基金科学与技术成就奖。

1988年，他把国际弹道大会请到了中国

1988年是李鸿志人生的又一个转折点：这一年3月，他出任南京理工大学校长，一干就是12年（至2000年2月）。

也正是1988年，他与美国著名弹道专家联合发起，在南京首次召开国际弹道学术会议。在此之前，中国弹道学界与国际主流学术圈长期隔绝；这次会议之后，中国正式成为国际弹道会议成员国。他还促成学校与德国亚琛工业大学共同承担德国大众基金会项目、联合培养博士。

当校长期间，他推动学校从单一军工院校向多科性大学转型，主持学校"211工程"的国家立项与建设，校内建立八个分院，形成一千多人的科研梯队，学校在科研经费、成果、专利等综合评比中跻身全国高校前列。

1994年3月，他主持论证、设计、建设的弹道国防科技重点实验室获批，他亲任主任；同年，他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机械与运载工程学部）。1997年起，他又兼任解放军总装备部科技委兼职委员，2001年任国防科工委专家咨询委员会顾问。

"寒暑假找李教授，到实验室去，准没错"

在南理工校园里，曾流传过一句话：寒暑假找李鸿志教授，到实验室去，准没错。无论工作日还是节假日，他的身影总在实验室里。他常说教师是"引领者"，而不是束缚者或提携者，要让学生自我管理、自己把潜力激发出来。从1961年走上讲台到晚年，他培养了四十多名博士、硕士，著有《火炮后坐装置设计》《连续介质中的激波》《现代兵器科学与技术》，还主编了《汉英兵器科技大辞典》。

有人问他怎么教育自己的孩子，他的回答只有两个字："自强。"他跟孩子们讲清楚一个道理："就算我能帮你一件事或帮你走一次后门，但我不可能帮你一辈子。无论是身为人师还是身为父母，做出榜样，也许比讲一大堆大道理有用得多。"治校时他也有一句名言：企业生产的是产品，大学培养的是人才，落脚点是提高办学效益。

弹丸出膛那几毫秒短得几乎可以忽略，李鸿志却在其中看到了一个完整的学科。他用高速摄像机让毫秒级的瞬间变得可见，用一套理论让"凭经验"的设计变得可算、可控、可优化。

从1961年到21世纪初，他做过教师、实验室主任、大学校长、军方高级顾问，身份在变，脚下那条弹道却从未拐弯。中国工程院原院长周济评价他：为中国国防和军队现代化建设做出了重要贡献。而他给自己和学生留下的信条朴素得像一枚弹壳——自强，榜样，以及几十年如一日、节假日也照常亮着的实验室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