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美国背回两麻袋资料，30岁的他开始给中国天空修“立交桥”

1991年，北京，空军某研究所。一道来自国务院、中央军委的决策传达到这里：改革空中交通管制体制，逐步实现我国空中交通管制手段现代化。牵头任务落在一个刚满30岁的年轻人肩上——陈志杰奉命组建全军第一个航管研究室。没有现成装备，没有成熟资料，几乎是白手起家。那几年，民航航班量快速增长，军用飞机的训练强度连年加大，“天路”就那么宽，管制员靠手工推算、电话协调，迟早要堵。

十多年后，中国主要航路的飞行纵向间隔从150公里压缩到20公里，垂直间隔从1200米缩小为300米，一张覆盖全国空域的一体化空中交通管制指挥平台，把千万余平方公里天空中的飞机“看”得清清楚楚。主持设计这张网的人，正是当年那个30岁的研究室主任。

梅县少年15岁进军校：从计算机到雷达荧光屏

1963年1月18日，陈志杰出生在广东梅县石扇镇巴庄村。父亲是报社记者，母亲在大队当妇女主任，他上面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家境并不宽裕。1978年，恢复高考的第二年，15岁的陈志杰以石扇考区第一名的成绩考入空军导弹学院计算机应用专业。村里的孩子弄不清“计算机应用”到底学什么，只知道这个同龄人考得确实好。

1982年本科毕业，他被分到空军雷达部队，一干四年，做的是雷达情报自动化处理。1986年，他考入南京理工大学通信与电子系统专业攻读硕士研究生，1989年获学位后进入空军装备研究院雷达与电子对抗研究所，从此再没离开空中交通管制这一行。工程师、研究室副主任、主任，副总工程师、总工程师、副所长——他的职务是一格一格干上来的。2002年，已近不惑的他又考取空军工程大学军事运筹学专业博士研究生，2006年取得博士学位。

两麻袋资料与一个“融”字

研究室刚组建，陈志杰被派往欧美考察，还到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做了一个多月访问学者。冲击是具体的：在丹佛机场，他得知这一个机场的飞行量就接近当时全国的飞行量；走进贝尔实验室，更觉眼界大开。考察归来，他没带回什么稀罕物件，给研究室的“礼物”是两大麻袋技术资料。

3个月后，结合我国空管、空防、空运的特点，他拿出以“融”为主的顶层设计思路：融合军队和民航用户的需要，融合航管诸要素的功能，走军民航空管一体化、空管空防一体化的路子。课题组跑遍全国所有通航机场，逐个分析年旅客吞吐量，汇总全军航空兵训练和战备飞行数据，建立发展趋势的数学预测模型——仅调研资料就堆满一大间会议室。

这一干就是13年。他们完成了全军自动化空中交通管制体系的综合论证、系统建设和系统集成，创建全国全军空管自动化系统的应用体系与技术体系，制定颁布4个国家军用标准、10个行业标准和全国空管基础数据，实现对我国领空内所有飞行活动的有效监控和无缝管制服务。2006年，“全国全军空中交通管制自动化系统”获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陈志杰是第一完成人。航路间隔那组数字的背后，是我国空域容量和航空运行效率的跨越式提升，为日后中国航空运输规模跃居世界第二打下底子。从1996年起，他被国家空管委首批聘任为全国空管总体技术专家、担任总体组组长，参加了空管系统“八五”至“十二五”的历次五年规划。

“咱们自己干！”——新航行系统三年突围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军民航的空域需求矛盾越来越突出。陈志杰敏锐地意识到，不能只依托地面雷达，必须把自动相关监视、卫星导航和数据链技术用进空管系统。1998年，他倡导并参与制定的“我国发展新航行系统总体规划”获国务院、中央军委批准；1999年，他出任国家重点项目“军队新航行系统试验工程”总设计师。

引进部分技术时，外方一面严密封锁，一面对部分设备“狮子大开口”。“如此重要的技术体系，绝不能依靠别人的施舍。咱们自己干！”陈志杰主动请缨，牵头16个工业部门和地方院校的科研人员联合攻关，仅用3年就完成试验工程：我国第一个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新航行试验系统由此建成，并在国内首次实现自组织时分多址协议（STDMA）的空空、空地数据链。权威部门考核后评价，这标志着我军空管建设第一次与国外同行站在同一起跑线上。该项目获2003年度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陈志杰为第一完成人。

2小时03分、54万架次与一个“友好界面”

2008年汶川地震，四川灾区实施新中国成立以来最大规模的航空管制。按照应急保障预案，陈志杰带领应急分队仅用2小时03分，就把全国飞行态势引接到全军应急办，为一条条“空中生命线”让路护航。北京奥运会前夕，他担任奥运空管指挥平台信息系统的技术指导，保障各类飞行54万余架次，做到零差错、零故障。他还主持了我国低空空域开放的论证工作，提出低空空域改革的基本设想、空域划分建议和低成本自动相关监视保障思路，直接推动国家启动低空空域改革试点。

同事们送他一个雅号——“友好界面”：他懂硬件又懂软件，雷达、通信、计算机、网络和航空器飞行知识都拿得起来；性子急，却肯做最真诚的倾听者。有个课题卡在计划传递环节，十几号人挤在实验室整整3天3夜，争论、拍桌子，又坐下来协商做方案，最终查出是多进程并发技术问题。他一直倡导“要做就做到极致”：数百项软硬件组合测试里，对那些“按标准衡量属正常范围”的不稳定，他也带着大家从系统整体联系上找原因，彻底修正缺陷。许多项目他既是组织领导者又是具体参与者，但只要不是自己主要完成的，报奖时总主动把名字划掉。2008年底上级党委考评领导班子，他的民主测评优秀率达到100%。

这一年，陈志杰获授专业技术少将军衔，中央军委签署命令为他记一等功。此前他已荣立二等功2次、三等功3次，2004年获中国科协“求是杰出青年实用工程奖”，2007年获何梁何利基金科学与技术进步奖。2011年12月，他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归入信息与电子工程学部。如今，他仍是空军研究院研究员，担任国家空域技术重点实验室主任，在近年低空经济成为热词之前，他已在这片“低天”里探路多年。

结语

1991年那间几乎一无所有的研究室，后来长成了支撑全国空管决策的技术重镇；当年从丹佛机场和贝尔实验室背回的两大麻袋资料，变成了中国天空中一条条有序航路——军航与民航各行其道，低空开放一步步破题。《解放军报》称陈志杰是空管事业的“拓荒者”，说他用智慧之笔为共和国设计出一座座看不见的空中“立交桥”。桥上每一航班次平安落地，大概就是他最想要的回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