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一个齿轮去宝鸡磨齿，他挤上拉牲畜的车——谢友柏与中国摩擦学的六十年

20世纪70年代，从西安到宝鸡的黄土公路上，一辆拉牲畜的车在颠簸。车厢角落里铺着一堆稻草，稻草上坐着两个大学教师，一人身边靠着一个铸铁齿轮——西安交通大学的谢友柏和朱钧老师。高速实验用增速箱的齿轮要达到4级精度，西安磨不了，只能送到宝鸡秦川机床厂；买不到火车票，他们找到了这辆便车，拿一堆稻草朝角落一放，不吃不喝六个小时赶过去。磨好以后再把齿轮背回来，和工人一起装配调试，就这样往复多次。

这位背齿轮的青年，后来成了中国工程院首批院士、中国机械摩擦学事业的重要开拓者。

病床上偷读《小学生文库》的孩子

1933年9月23日，谢友柏出生在上海，祖籍江苏高邮。父亲办着一所私立学校，他幼年体弱，小学只读了不到一个学期就卧病在床，却背着大人，把父亲学校里商务印书馆出版的一套《小学生文库》偷偷读了个遍。主动求知的习惯，是在病床上养成的。

在上海南洋模范中学，他练出两样功夫：对概念的精准理解，对结论的严格证明。“我现在形成的一些工作态度和工作方法，跟在南模期间我总结出的这两个方面的培养密不可分。”后来他考入交通大学内燃机制造专业，大学里省吃俭用，甚至靠卖旧报纸凑钱，买下苏联机械设计与机械零件权威著作。1955年毕业，他留校任教。

1957年西迁：沙坡村荒地上搭试验台

1955年，中央作出交通大学内迁西安的决定。在上海工作两年之后，1957年，谢友柏随校西迁。那时的新校址在西安东郊一个叫沙坡村的荒地上，西迁来的教师一边动手盖新校舍，一边在简易大教室里给学生上课。2015年的西迁60周年座谈会上，他回忆说：“我在交大已经工作60年了，回顾迁校的那一段经历，还是热血沸腾，那个时候大家有一种精神，为了国家的富强，愿意不顾一切去奋斗。”

回到西安，面对的是国际科技封锁和几乎为零的实验条件。摩擦学研究摩擦、磨损与润滑，轴承转得稳不稳、机器寿命长不长，都系于这门学问。没有试验台就自己造，他回忆，“为了造试验台，连一根电线，一个螺丝钉都是磕磕碰碰地弄到的”。他还常到上海锅炉厂给工人上课，夜里在100瓦灯泡下熬几个通宵，啃完苏联机械强度三本权威专著。

三条公理：把“摩擦”做成一门大学问

西迁后的四十多年里，当初的研究小组长成了享誉中外的研究所。谢友柏1984年成为博士生导师，1986年至1997年任西安交通大学润滑理论及轴承研究所所长；实验室的试验台达到国际先进水平，被国际同行称赞为这一领域最大的大学实验室。

他和同事率先在国际上提出转子轴承系统广义能量守恒原理，又在理论和实验上证明：一度被认为“天生稳定”的可倾瓦轴承，其稳定性并非天然——这为大型旋转机械的安全设计划清了边界。他还在国内最早完成了油膜刚度阻尼测量。

在大型汽轮发电机组、高速透平机械转子轴承系统和内燃机缸套活塞环系统上，他把摩擦学、动力学设计与机组安全运行拧在一起，解决工程现场的真问题。1978年，他作为第一完成人获全国科学大会奖，此后又获国家自然科学奖、国家科技进步奖等多项奖励。

在大量实验之上，他把摩擦学行为归纳为三个基本规律：系统依赖性、时间依赖性、不同学科行为的耦合，自称“摩擦学的三条公理”；并发展出摩擦学（大）系统工程的基本思想和理论框架。1994年5月，中国工程院首次选聘院士，他当选首批院士，隶属机械与运载工程学部，2009年获摩擦学最高成就奖。

花甲再出发：中国制造真正缺的是“设计”

20世纪90年代，年过花甲的谢友柏把研究重心转向一个更基础的问题。他的判断是：我国制造业缺乏国际竞争力，根本原因不是制造能力不足，而是缺乏创新设计能力——科学设计是现代制造业的灵魂。在他看来，设计过程的核心是知识获取，新产品不过是新知识的物化；由此他归纳出设计科学关于知识的四个基本定律：设计以已有知识为基础、设计知识不完整性、设计以新知识获取为中心、设计知识竞争性。

2001年他出任教育部现代设计与制造网上合作研究中心主任，让散布全国的设计知识流动、集成起来。2002年起他同时担任上海交通大学教授，2002年至2017年任上海交大现代设计研究所所长。2018年，85岁的他出版专著《设计科学与设计竞争力》。

捐出千万积蓄：“人才首先是‘人’”

教了一辈子书，他先后开设机械原理、流体动力润滑理论、摩擦学、现代设计等课程，培养硕士50人、博士47人，发表论文三百多篇。1982年他在校报上发表一篇论文，每个字、每张图都是他亲手画的，但研究是八个人一起做的，他坚持把自己的名字排在最后。1995年，他被评为全国教育系统劳动模范。

2018年11月16日，谢友柏和夫人袁崇军教授捐出毕生积蓄，发起设立面向全国的“谢友柏设计科学研究基金”，以每个项目20万元的额度资助年轻学者。到2024年初，夫妇俩累计捐赠1000万元，基金已资助国内9名学者从事设计科学研究。2021年10月，他又向西安交通大学机械学院续捐200万元设立奖教金。

视频致辞时他说：“我和袁崇军都是在西安交大走进社会，在这里度过了最有活力的青春年华，也历经了无数的风霜雨雪。”他定下的奖励原则只有四个字——“品”“学”兼优：“人才首先是‘人’，以德为先，‘才’才有用。”

2023年，九十岁的谢友柏给年轻人写下七个字寄语：“学知识，做学问，追求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