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艘客货轮海上剧烈尾振，会诊现场他力排众议：病根不在船，在螺旋桨

1976年，浙江沿海，四艘国内自行设计制造的姐妹客货轮接连出怪事：船一开快，船尾就剧烈振动，乘客站不稳、船员睡不着。全国专家被拉到航行现场大会诊，振动原因众说纷纭。一个上海来的教授看完实测数据，断然给出和大多数人相反的结论：病根不在船体结构，在螺旋桨——是空泡诱发的激振力。

他据理力争，把这种力的形成机理和危害讲得透彻，与会者最终被说服。船上按他的判断加装减振措施，尾振明显减轻。这位力排众议的教授叫何友声，中国水翼水动力设计的奠基人。

同时考上北大，他选了造船系

1931年7月28日，何友声出生在浙江宁波一个临海的城市。4岁随家人迁居上海，但他始终忘不掉家乡的海，每年都要回去看看。1937年"八一三"事变后全家辗转避难，1943年才在沪西安定下来。第二年，13岁的他考入上海四所市立中学之一的晋元中学，一直当班长，成绩和人缘都是班里最好的。六年中学他只用五年半就读完，1948年底提前毕业。

1949年7月，上海刚解放两个月，他接连参加北大、同济、圣约翰等校招考，全部通过。选哪个？他毫不犹豫地在志愿表上写了同济大学造船系——对大海的喜爱，让他决心以海洋为终身奋斗的事业。1952年"一五"计划开局，国家急需人才，全国高校三、四年级学生同时毕业。他和同学们赶着寒暑假念完全部课程，提前一年走出校门，被分配到大连工学院造船系当助教兼系秘书。

那时师资奇缺，学生辅导几乎全压在这个年轻人身上。他边教边钻，还在《中国造船》上发表《关于梯形法》《辛氏法的端点修正》，后一个修正法简单易学又精确，很快被国内船舶设计手册采用。他又花两周参加科技俄语培训，苦学的劲头还上了东北当地报纸。1955年2月院系调整，大连工学院造船系师生被三节火车车厢"打包"南调，他也随校回到上海，进入上海交通大学。

钱学森说："诚力学班佼佼者也"

1957年，何友声被选送进由钱学森、郭永怀、钱伟长筹办的第一届清华大学力学研究班，主修流体力学，同时兼任辅导教师和党总支书记。学业、教学、党务三副担子一肩挑，他仍在班上写出《关于超空泡螺旋桨》等三篇论文。

但他没等研究班结业就被提前半年召回上海——上海市科委正组织全市力量研制探空火箭。他说火箭不是自己的专业，但国家需要，他就得上。随后他被任命为总负责人，带着上百名技术人员建起小型火箭发动机试验台和管路试验装置，协助筹建上海机电设计院，又在交大创建工程力学系。1958年11月，一枚固体燃料小火箭在上海宝山高炮阵地发射成功，居全国之先。

1961年秋，教育部组织二十多所重点高校分南北两路设计飞航导弹，他任南路总设计师，完成了初步设计（后因故停止）。三年火箭生涯，他发表论文十余篇。同年钱学森回母校上海交大，专门鼓励他说："诚力学班佼佼者也。"

给中国水翼艇算"水账"的人

1962年学科布局调整，何友声又回到老本行——水动力学。第二年，为解决水翼贴近水面航行时的兴波难题，他在国内开辟了水翼理论研究方向：拓广美籍华人学者吴耀祖的工作，发展出后掠水翼理论，求得解析结果，并应用于小展弦比水翼。在此基础上开发的水翼性能理论计算方法，在中国水翼艇设计中一直沿用至今。1985年起，他又与人合作开拓兴波理论的时域解析解及数值方法，被国内外同行视为这一领域的新进展。

船在水中跑得越快，绕不开的拦路虎是空化——水流在螺旋桨表面局部汽化形成空泡，空泡破裂时产生强烈脉动。早在50年代，何友声就盯紧这个方向，率先在国内撰文介绍苏联学者的工作。在他带领下，中国高校里第一个研究空泡流、出入水和空化机理的据点在交大建立。

1963年，他作为主要发起者在上海组织空泡流讨论班，仅用一年就让参与者跟上了国际前沿；他把船波、射流、空泡流、出入水这些带"自由表面"的问题打通，统一建模，写成讲义《自由表面水动力学》，开出一门沿用至今的新课。美国工程院梅强中院士评价这些工作"富于独创性"，钱伟长则称赞他的解法"很有创意"。

从客货轮到东海大桥

1976年那场客货轮大会诊之后，何友声大力倡导螺旋桨激振力研究，国内很快建起五个研究据点，中国自行设计船舶的尾部减振水平由此一跃可与国外媲美。1987年，他与人合著的《螺旋桨激振力》出版，是国内外第一本该领域专著，1992年获部级科技进步二等奖和国家教委优秀学术专著奖。

80年代中期起，他又把流体力学带进微电子领域，研究硬盘磁头的飞行问题，在国内建立第一个研究据点，发展出动静态性能优异的改进型等飞高磁头。90年代中期，他提出把流体力学方法用于河口近海的资源开发与环境保护——此后十几年，他的团队深度参与了长江口航道整治、东海大桥、洋山深水港、青草沙水库、浦东滴水湖、苏州河水闸等上海重大涉水工程，专门解决其中的水动力学关键问题。

1986年至1992年，何友声任上海交通大学党委书记，并当选中共上海市委委员；他还连续两届任中国力学学会副理事长，1989至2003年任国际理论与应用力学联合会理事，2002年当选欧洲科学院院士。1995年，他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

"我这一生都在学生食堂吃饭"

何友声从教58年，最看重的身份始终是教师。恢复学位制后，他在交大建起以水动力学为方向的流体力学博士点和博士后流动站，培养硕士、博士三十余人。1980年，他率先开设"近代文献阅读课"，每周一次雷打不动，鼓励年轻人争论。

当校党委书记期间，他仍亲自主持研究生讨论课，每个学生的论文都逐字逐句修改，还常到试验现场检查。校长林忠钦院士回忆：何老师的《水动力学》虽是本科课，却把多年科研心得全教给学生，"学到的内容其实超出了本科的要求"。2001年，他获"全国模范教师"称号。

他说高校教师最重要的任务是培养学生，"不能脱离学生的生活，我这一生都在学生食堂吃饭"。他喜欢古文史学，赞成老庄的"无为而治"——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不干涉规律，"搞科学研究尤其要注意这一点"。晚年86岁，他仍坚持每周三次到操场快走四圈；年轻时爱和学生踢球，学生嫌他年长不愿带，他就专等天色变暗再上场，让人看不清他的满头白发。

从宁波海边的少年，到同济造船系的学生；从宝山夜空里全国领先的小火箭，到中国水翼艇沿用至今的计算公式；从四艘客货轮上力排众议的诊断，到洋山港、东海大桥脚下的水流——何友声一生都在和水打交道：让船跑得更快、更稳、更安静。

2018年1月17日，何友声在上海逝世，享年87岁。他教过的学生里，有大学校长，也有船舶行业的中坚。许多人记得的不是那些奖项，而是一个永远在学生食堂排队吃饭、天黑了就混进球场和年轻人踢两脚球的清瘦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