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0多起事故、一堆没人看得懂的残骸,他从断口里找出真相
1988年2月12日,陕西秦岭电厂一台200兆瓦机组突然发生轴系断裂,主机严重损毁,直接经济损失2500多万元。现场一片狼藉,残骸、构件散落一地,各种判断都有。更让人不安的是,这种机组当时是全国火力发电的主力,同型还有54台在运行。
原因查不清,54台机组就只能带着隐患发电。钟群鹏被国家安全生产委员会聘为事故国家专家调查组组长。
他在电机主轴的塔形轴R处,也就是轴肩圆角,发现了一圈异常裂纹。围绕这个突破口,团队做了大量分析计算,最终诊断:这是一起低周大应力疲劳断裂。结论出来后,同型机组有了排查和整改的依据。
逃难童年,北航第一批学生
1934年10月28日,钟群鹏出生。他是浙江上虞人,童年却是在逃难路上度过的。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一家人跟着难民潮辗转,日子过得颠沛。初中时,他的数学成绩一直是第一名,高中依然如此。
1950年,16岁的他在浙江省立金华中学读高中,担任团支部书记。第二年,他被团中央以优秀团干部的名义调入中央团校学习。1952年10月,全国院系调整,北京航空学院成立,他成为北航第一批学生。1955年入党,1957年研究生毕业,留校任教。
从1952年入学算起,他的学龄加工龄,和北航的校龄一样长。后来他常说自己是个“地道的北航同龄人”。
断口不会说话,但会留下证据
上世纪70年代,他把研究方向定在断口。断口是零件断裂后留下的表面,上面有裂纹起源、扩展、终断的痕迹。能不能从这些痕迹反推出受力方式、载荷大小、断裂原因,是失效分析的关键。
他带着团队做断口物理数学模型和定量反推分析,把宏观形貌和微观机制对上;在压力容器方面,做弹塑性和可靠性安全评定,主编了两项压力容器评定国标,建立起新的评定指标体系。他还创立了我国第一个失效分析学术组织,后来担任中国-加拿大失效分析和预防高级培训中心主任。上世纪60年代,他参与创办了高温陶瓷和原子能材料专业。
25分钟录像
真正让同行记住他的,是一些更难缠的现场。
一台进口设备的轮盘发生断裂,外方销售经理态度很强硬:全世界有上千台同类设备在运行,都没断过,这次断裂肯定是中方使用不当。钟群鹏没有急着争辩。他让对方看了一段25分钟的断口扫描录像,断口证据和科学分析相互印证,结论很清楚:这是质量事故。合同保证期已经过了,外方最终还是认赔。
这样的分析,他主持或参加了500多起,涉及航空、航天、机电、能源等领域。从飞机失事、火箭卫星发射失败,到大型机电产品故障,他都做过分析。
把每一次事故变成一份教训
失效分析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看照片。事故现场往往很乱,残骸不会说话,使用单位、制造单位、主管部门各有各的说法。钟群鹏的办法是先把证据固定下来:断口怎么起裂,裂纹往哪里走,哪一处先断、哪一处后断,都要说清楚。
他常说,失效分析的目的不是为了研究失效,而是预防失效。这句话听起来平常,做起来是把每一次事故都变成一份可复用的教训。他主编的《断口学》《裂纹学》,后来成了这个领域常被翻看的书。
2026年3月,绍兴市档案馆收到他捐出的一批资料:两册传记,一个容量超过6T的硬盘,里面有手稿、信件、著作、专利、照片和往来公文,数量过万。那是他大半辈子从残骸里找真相的记录。
只要还能走路
1999年,65岁的钟群鹏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2022年教师节,北航把人才培养最高荣誉“立德树人成就奖”颁给他。颁奖现场,他说:“只要我还能走路,我就会坚持走下去!”
他还担任过中国机械工程学会等5个学会的副理事长、国家安全生产专家综合组组长、国防工业质量与可靠性专家组组长。头衔不少,工作方式没变,遇到事故,他还是先到现场看残骸。
他身体并不好,晚年仍在一线带学生、做课题。2026年3月捐资料时,他已经91岁。
“失效分析的目的不是为了研究失效,而是预防失效。”
—— 钟群鹏,中国科学技术协会《残骸不会说话,而他能破译事故的真相》,2026年钟群鹏(1934— )
籍贯:浙江上虞
学历:1957年北京航空学院研究生毕业
身份:机械(电)装备失效分析预测预防专家,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曾任校学术委员会主任、中国-加拿大失效分析和预防高级培训中心主任
主要成就:主持或参加500多起机械装备失效事故分析;在断口物理数学模型与定量反推、压力容器弹塑性与可靠性安全评定方面取得成果;主编两项压力容器评定国标;创立我国第一个失效分析学术组织
荣誉:国家科技进步奖2项、省部级一等奖7项;中国机械工程学会科技成就奖;2022年获北航“立德树人成就奖”
当选院士:1999年,中国工程院机械与运载工程学部
机械装备不会说话,事故现场也不会自己讲清楚。钟群鹏做的事,是替那些断掉的零件把话说完,再让后来的人少走一遍同样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