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全国只有400万网民,他开始为中国互联网造“免疫系统”
2012年9月的一个周一早晨,北京邮电大学教四楼,同事李欲晓撞见了校长方滨兴——上周五他刚做完晚期结肠癌手术,此刻一脖子汗往下淌,手腕上输液止血的胶带还没撕,赶来和老师们对话。不出一周,他又站上分校区讲台,连讲4小时课。身边人劝不住,因为学生子夜发去的邮件,他常在凌晨四五点回复。
这是52岁的方滨兴。更长的时间线上,他的工作始终和另一种“免疫系统”有关——中国互联网的网络与信息安全。
1999年进京:全国网民只有约400万
方滨兴1960年7月17日生于黑龙江哈尔滨,籍贯江西万年。1978年3月,高考恢复后的第一批大学生走进校园,17岁的他进入哈尔滨工业大学计算机与应用专业。1982年本科毕业,他考入清华大学计算机组织与系统结构专业,1984年10月获硕士学位后回到哈工大任教;1986年考取本校在职博士,1989年9月获博士学位,随后在国防科学技术大学博士后流动站师从胡守仁教授。
职称是凭硬功夫一级级上来的:1992年,32岁的方滨兴晋升教授,1995年成为博导。他后来自嘲是个“土博士”——没有海外进修经历,但所读的计算机系统结构专业,都是当时国内同类学科的顶尖水平。
1999年7月,39岁的方滨兴走进组建不久的国家计算机网络应急技术处理协调中心,任副总工程师。那一年中国互联网还很年轻:全国上网计算机不足200万台,上网用户约400万人,新浪、搜狐刚崭露头角,阿里巴巴才创立几个月。学计算机的人,遇上了国家急需补白的行当。
为国家网络造“免疫系统”
此后几年,他从副总工程师做到总工程师、副主任,2002年出任中心主任,2003年又兼任信息产业部互联网应急处理协调办公室主任。北京邮电大学官网概括:他首先提出建设国家网络与信息安全基础设施的理念,并组织研制、实现了相应的系统。
2002年,“信息安全管理系统”获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方滨兴排名第一;同年他获国家“杰出专业技术人才”称号。2004年,“大规模网络信息获取系统”再获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2005年12月,45岁的他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归属信息与电子工程学部。2007年,他以第一完成人凭“通信数据安全管理系统”再获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同年获何梁何利基金科学与技术进步奖,还先后担任信息安全关键技术、社交网络分析两个国家973项目的首席科学家。
2008年起,方滨兴担任第十一届全国人大代表。据《南方周末》报道,他曾在代表团会议上调出一批被黑客篡改的政府网站,又现场演示木马如何窃取隐私。2007年12月就任北邮校长后他仍未停步:2014年出版《在线社交网络分析》,2017年出版《论网络空间主权》,系统阐述网络空间同样存在主权的主张;作为国务院学位委员会网络空间安全一级学科评议组召集人,他推动网络空间安全成为独立的一级学科。
周五做手术,周一回学校
校长任上,学生叫他“方Sir”。学生反映宿舍供暖、投诉办事程序的邮件,他每信必回;子夜寄出的问题,常在天没亮时收到答复。有学生在图书馆丢了数码相机、案子迟迟没破,他从家里拿来自己的相机送过去;有学生凑不齐学费无法按时毕业,他掏出一万元借给学生救急。
2012年,方滨兴被确诊为晚期结肠癌——此前他已有便血症状,因为工作太忙没有在意。化疗最初让他抵触,觉得“相当于把好的坏的都弄死”,但他最终接受治疗:“我觉得我能扛过它,但如果我不这么做,大家会觉得我自暴自弃了。”于是有了教四楼那个汗流浃背的周一。
2013年6月27日,北邮2013届本科生毕业典礼,方滨兴发表题为《临行奉送锦囊,人生追求“六好”》的致辞,并宣布这是他最后一次以校长名义做毕业演讲。
“由于过度透支自己的身体,同时也没有拿出足够的时间来补充,所以一场大病让我失去了能够通宵达旦工作的资本,不能再像过去一样双肩同时挑起学术、管理两副重担。这也是我向主管部门提出不再连任北邮校长职务的原因。”
—— 方滨兴,2013年6月27日北京邮电大学本科生毕业典礼讲话在“双非”高校办一个“方班”
卸下校长担子,方滨兴没有离开讲台。2016年3月中国网络空间安全协会成立,他当选首任理事长;同年8月任哈尔滨工业大学(深圳)教授、首席学术顾问。2017年7月,他带30多人的团队整体加入广州大学,10月网络空间先进技术研究院成立,任名誉院长,并办起研究生创新班“方滨兴班”——学生简称“方班”。
院士到“双非”高校办学,外界最担心生源,方滨兴不这么看。2020年接受《广州日报》专访时他说,选学生“不太看重基础知识”,“我们选阳光、乐观、肯吃苦、自信的孩子。”
“直接收集已经发光的宝石不值得炫耀,教师的责任就应该让宝石去掉粗糙的外皮,展示夺目的光彩。”
—— 方滨兴,《广州日报》专访《教育要以培养学生自信心为核心》(2020年广州大学官网转载)方班实行“后选导师制”:新生第一学期先在网络安全、人工智能、物联网、大数据等项目里转一圈,再凭兴趣选导师。2019年,方班学生在IJCAI-19阿里巴巴人工智能对抗算法竞赛无目标攻击任务总决赛中拿到第一名,2020年又获微软“创新杯”广东省区域赛决赛冠军。
2024年6月,2023年度国家科学技术奖揭晓,“超大规模多领域融合联邦靶场(鹏城网络靶场)关键技术及系统”获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63岁的方滨兴是第二完成人。网络靶场是网络攻防的“数字演兵场”——造了半辈子“免疫系统”的人,又为后来者修起一座实兵演练的校场。
方滨兴(1960年— )
籍贯:江西省上饶市万年县,生于黑龙江省哈尔滨市
学历:1982年哈工大本科、1984年清华硕士、1989年哈工大博士,国防科大博士后(师从胡守仁)
身份:网络空间安全专家,中国工程院院士;曾任国家计算机网络应急技术处理协调中心主任、北京邮电大学校长;中国网络空间安全协会首任理事长
主要成就:首先提出建设国家网络与信息安全基础设施理念并组织研制实现;以第一完成人获2002年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及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多项;2023年度再获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鹏城网络靶场,第二完成人);著有《论网络空间主权》
荣誉:2002年国家“杰出专业技术人才”;2007年何梁何利基金科学与技术进步奖
当选院士:2005年,中国工程院信息与电子工程学部
结语
教四楼里那个一脖子汗、腕上胶带未撕的背影,后来又走了十几年:走到广州大学的“方班”课堂,走到鹏城网络靶场的攻关现场。他常叮嘱学生,做科研项目首先要想国家有没有需求、实际应用有没有需求。从全国只有约400万网民的年代起步,他把半辈子用在给中国互联网“查漏补缺”上;余生最想补上的一课,是让更多年轻的“宝石”,自己发出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