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高校的宇航系都被撤并时，他奔走十年，保住了西工大这一个火种

2016年4月24日，是新中国设立的第一个"中国航天日"。西安，一位96岁的老人卧病在床，仍艰难地戴上助听器，让家人把电视声音调大，看完了全天关于航天日的报道。当晚21时10分，他溘然长逝。

家人和学生说，他是带着对航天的牵挂走的。他叫陈士橹，飞行力学专家，中国工程院院士，西北工业大学宇航工程系的创建者。很多人不知道，中国航天教育在最困难的岁月里差点断了火种，而保住火种的人，就是他。

目睹日机轰炸的东阳少年

1920年9月24日，陈士橹出生在浙江东阳千祥镇上东陈村一个耕读之家。1933年，13岁的他从千祥小学毕业，父亲陪他走到金华报考浙江省立第七中学（现金华一中）。从初二起他年年拿奖学金，高中靠公费读完，最终以全班第一的成绩毕业。

少年陈士橹亲眼见过日本飞机对家乡的狂轰滥炸。他后来说："要是我们也有飞机、有空军，日本人就不敢这么狂妄！"中学毕业时，他放弃了保送上大学的机会，先被重庆中央大学航空系录取，又辗转昆明考入当时更负盛名的西南联合大学航空工程学系。1945年，他以全班第一的成绩毕业，留校任助教，随后在复员后的清华大学、上海交通大学航空系任教。

两年拿下副博士，"陈氏算法"进了苏联课堂

1956年，陈士橹被派往苏联莫斯科航空学院进修，师从著名航空专家奥斯托斯拉夫斯基教授。在莫斯科，他现场聆听了毛主席对留学生那场著名讲话——"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归根结底是你们的"。

一般学生需要三四年才能拿到的技术科学副博士学位，他只用了两年，成为在这所学院第一个获得副博士学位的中国留学生。他创建的简捷计算机动飞行气动性能的新方法，被苏联学者称为"陈氏机动飞行算法"，后来在我国超音速战机研制中发挥了作用。

建系一年，保系十年

1958年回国后，陈士橹随华东航空学院西迁西安。1959年，他受命筹建西北工业大学宇航工程系——新中国最早的宇航工程院系之一。从"航空"到"航天"，一字之差，一切从零开始：他带着同事赶赴北京取经，四处搜集资料，废寝忘食，年底新系正式挂牌。

真正的考验在六十年代。国家调整高校专业布局，宇航工程系面临被撤并的命运。陈士橹急了："为了国家国防安全，不能没有航天专业！"此后十余年，他反复奔走呼吁，直到获得钱学森的支持。他回忆，钱学森当时对他说："很多人都说要把你们宇航工程系撤掉，但我是赞同你的，宇航工程还是国家急需的专业啊！"

西工大宇航工程系由此成为当时全国航空院校中唯一没有被撤并的宇航系，为中国航天教育保住了"火种"。这支在困难年月里被完整保留下来的队伍，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航天事业大发展时的人才主力。如今的西工大航天学院，已累计为国家输送航空航天高级人才七千余名。

为捆绑式火箭和神舟飞船"兜底"

早在六十年代，陈士橹就被钱学森点名，委派到航天部三院701所担任顾问。导弹研制刚起步，弹体里液体推进剂的晃动、气动弹性对飞行的影响，是两只谁也绕不过的"拦路虎"。他把非定常气动力、气动弹性与控制、液体晃动等理论带进工程现场，和其他专家一起把难题啃了下来。

八十年代末，我国研制第一代捆绑式运载火箭，没有任何资料可以借鉴。陈士橹带队用了18个月夜以继日地仿真验证，建立起动力学模型，最终达到设计指标。

1992年载人航天工程启动。火箭一旦在飞行中出故障，如何检测诊断、保住航天员，是一道世界性难题——而每做一次故障仿真试验，耗资都在千万元以上。总设计师王永志把这项攻关托付给陈士橹团队。年逾古稀的他坚持让年轻人挑大梁，指导青年教师唐硕团队逐一梳理出180多种故障模式，通过"半实物仿真"拿出周密方案。成果顺利通过评审，为神舟五号载人飞天加上了一道安全锁。

同样在1992年，他主持的飞行力学学科点在国务院学位办评估中，于全国27个同类学科点里拿到总分第一。1994年，他当选俄罗斯宇航科学院外籍院士；1997年，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

一件西装穿三十年

陈士橹是新中国首批博士生导师，一生培养了56名飞行力学硕士、博士，其中包括我国自己培养的第一位飞行力学博士袁建平。他要求袁建平每两周交一份书面材料，逐字批阅。他60多岁还坚持给本科生上课，90多岁仍亲自指导研究生；年过八旬后给自己定下规矩：每天至少写500字学术思考，一直坚持到病重前。

对学生慷慨，对自己却近乎苛刻。一件西装缝缝补补穿了30年，几乎出席了他后半生每一个重要场合；家里的旧家具，是从南京西迁时带来的。而夫妇二人把毕生积攒的钱，捐给了学校和需要帮助的师生。

他常对学生说一句话：

陈士橹一生做了两件大事：一是把中国的航天教育从无到有建起来，二是在它险些被撤掉时把它保住。前者靠的是学问，后者靠的是胆量和十年奔走。

他没能看到后来的空间站建成，也没能看到航天员在"天宫"里驻留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