嫦娥一号奔月那晚,长三甲靠什么拐弯:他给伺服机构换了一套能源
2007年10月24日18时05分04秒,西昌卫星发射中心三号塔架,长征三号甲火箭点火升空。这是中国第一颗探月卫星嫦娥一号的“零窗口”发射——点火时间一秒都不能差,为的是把推进剂省下来,留给后面的路。飞行24分钟后,星箭分离,卫星进入预定轨道。
火箭从起飞到入轨,并不是一直笔直往上冲。它要按程序转弯,要在大气层里顶住风,要在每一级分离之后重新稳住姿态。几十米高的箭体,靠什么拐弯?靠摆动发动机。伺服机构接到控制系统的指令,把发动机推到一个精确的角度,推力方向随之改变,箭体也就跟着转过来。这一下要在极短时间里完成,不能迟,不能抖,也不能过头。
长三甲系列火箭上,那套负责两台氢氧发动机全轴推力矢量控制的伺服机构系统,技术负责人叫曾广商。嫦娥一号奔月那晚,他72岁。
从长沙到南苑,第一件差事是下工厂
1935年7月,曾广商出生在湖南长沙。父亲是电信职员,为人正直,做事敬业。他从小喜欢动手,做小制作、小实验,中学时动手能力已经很强。1954年,他考入北京航空学院自动控制系。1959年毕业时,国家正在发展尖端技术,他服从分配,进了国防部第五研究院一分院第一总体设计部。
那时的航天伺服,国内基本是一片空白。他到单位后的第一件差事是下工厂锻炼。在车间里,他改进设备、提高效率,也第一次看清图纸和实物之间隔着多远。回到研究院,他把在工厂摸到的东西整理成一套分析与设计方法,验证并深化了自己原来的设计思路。不久,他和有关单位一起迅速处理了一次故障,被记二等功、三等功,开始挑起技术担子。
最早的任务,是仿制小功率电动液压舵机。舵机和燃气舵,是早期火箭控制飞行的基本手段:在发动机喷口装上耐高温、耐冲刷的燃气舵,由舵机按电指令转动,靠高速燃气流产生操纵力。这条路走得通,但操纵力有限。要造更大的火箭,就得让整台发动机摆起来。
三根杯口粗的钢管,一齐断了
让发动机摆动,说起来只是一句话:给巨大的推力加一个可调的偏角。做起来是另一回事。大型液体火箭发动机是个复杂体系,功率一大,原本不起眼的扰动就会被放大。一次试验中,三根杯口粗的钢管因为谐振,一齐断掉。
曾广商没有急着去换更粗的钢管。他一头扎进发动机的摆动特性里,把机理一点点摸清楚,做出相应的仿真设备,先在试验台上把问题复现出来。当时国内没有现成的伺服器件可用,他干脆带着人把配套的伺服控制、动力、测量器件一件一件做出来。那几年,国际上航天电液系统正朝集成化方向走,他把这条路和自己的工程需求合到一起,研制出国际上首例10千瓦级完全整体式动压校正电液伺服机构——结构更紧凑,装卸维护更简单,使用性能也稳。
1969年,试车台上,发动机喷出的光柱摇曳起来。多年以后,曾广商和同事回忆起那个场面,仍然记得清清楚楚。
末级“一两值千金”,他换了一套能源
上世纪80年代中期,长征火箭已经成系列。通信卫星越做越大,寿命要求越来越高,国家决定研制运载能力更强的长征三号甲系列火箭。长三甲有四大关键技术,其中之一,是实现两台氢氧发动机全轴推力矢量控制的伺服机构系统,任务落到曾广商身上。
难点先卡在能源上。推力矢量控制系统是箭上耗能大户,而末级“一两值千金”:仪器轻一公斤,卫星就能重一公斤。国外同类产品用电池做能源,功率重量比上不去。曾广商提出一个在当时看来有些绕的方案:地面用电驱动,发射前用氦驱动,升空后用氢驱动,三种能源之间能自由、安全地切换。这套氢气—液压能源电液伺服机构系统属于国际首创,比国外同类产品功率重量比高10倍。
方案漂亮,试验很苦。氢气试验有爆炸危险,试验点只能设在试验站山顶旷野的开敞棚子里。气动机干磨卡死、配偶材料难筛选、二次启动困难、定子出现微小裂纹、寿命不足……问题一个接一个,队伍在山上过了几个严冬酷暑。
就在首飞前不久,氢氧发动机推力矢量控制试车出现停摆。已经到飞行试验基地的曾广商连夜赶回,把历次试验的数据一批批调出来比对,分析可能的机理,再一条条采取措施,把隐患排掉。1994年2月8日,长三甲首飞成功。
“一个型号一种新东西”
他常听到这样一句话:“老曾,你是一个型号一种新东西嘛。”这话不算夸张。从仿制小功率电动液压舵机起步,到10千瓦级整体式电液伺服机构,到机械反馈式第二代电液伺服机构,再到机电液一体化伺服机构与系统;世纪之交,载人航天工程开始使用整体式三余度、甚至四余度高可靠伺服系统,这条技术线,他一直在往前推。伺服机构的能源,也从发动机机械传动,走到毒性燃料和液动机泵,再走到低温氢气和气动机泵。
他主持研制了16种用于大型运载火箭推力矢量控制的伺服机构系统,以及百余种伺服动力、控制、测量器件。长征系列火箭研制中,他两次被荣记一等功,后来获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3项。1999年,他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属机械与运载工程学部。
“别在50公里竞走的最后几百米因浮躁而犯规,也不要做马拉松比赛倒在半程的悲剧英雄,‘行百里者半九十’,坚持就是胜利。”
—— 曾广商,中国航天科技集团《曾广商 心向太空舞》,2005年路漫漫其修远
在中国工程院院士画册里,曾广商写下一段儿时的记忆:“记得儿时有一首民歌唱道:‘走不到的天边哟,走不尽的草原,草原过去是天边,天边底下是草原!’说的是路漫漫其修远,人生如是,学问如是。”
伺服机构在火箭上不算显眼。它不产生推力,也不决定航向,只负责把控制系统算出来的那点指令,变成发动机看得懂的动作。可就是这一下,决定了火箭能不能顺着预定的轨迹拐过去。论证、立项、遭遇挫折,他几次陷进久攻难克的境地,外人很难体会那种着急。
他今年九十一岁,仍担任中国运载火箭技术研究院科技委顾问、第十八研究所首席专家。
嫦娥一号早已完成使命。当年那枚长三甲上的伺服机构也换了几代。火箭要拐弯,还是那三件事:接指令、出力气、收得住。
曾广商(1935— )
籍贯:湖南长沙
学历:1959年毕业于北京航空学院(现北京航空航天大学)航空自动控制系,获学士学位
身份:飞行器导航与控制技术专家,中国运载火箭技术研究院研究员;曾任航空航天部一院第一总体设计部副主任、科技委主任,一院第十八研究所所长
主要成就:主持研制16种火箭推力矢量控制伺服机构系统及百余种伺服动力、控制、测量器件;研制出国际上首例10千瓦级完全整体式动压校正电液伺服机构;提出并实现长三甲氢气—液压能源电液伺服机构系统
荣誉: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3项;两次荣立一等功
当选院士:1999年,中国工程院机械与运载工程学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