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椿萱

从洛克希德辞职回国,他等了8年、带回4吨书:一场绕了大半个地球的归途

李
李椿萱
中国工程院院士 · 空气动力学专家
1939年生于昆明,生父是抗战中牺牲的中国空军分队长,继父是回国参战的印尼华侨,他自幼辗转重庆、南京、印尼、台湾,1963年毕业于台湾成功大学。留美获纽约州立大学博士学位后,他进入洛克希德导弹与空间公司参与航天飞机气动设计,却因一场保钓运动坚定了回国的念头。1972年他获博士学位后即向中国驻加拿大大使馆申请回国,苦等八年,1980年作为改革开放后首批"海归"只身回到大陆,行李中整整一个集装箱、4吨重的书。此后他参与863计划航天领域规划,1995年牵头筹建国家计算流体力学实验室,1997年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

1980年,北京首都机场,一个从美国回来的中年人没带几件像样的生活用品,随身行李里却有整整一个集装箱、4吨重的书——许多是国内根本买不到的科技典籍。他叫李椿萱,41岁,刚从世界著名的洛克希德导弹与空间公司辞职。为了踏上祖国的土地,他已经等了整整八年。

他的前半生像一场绕了大半个地球的旅行:生在昆明,长在印尼,读书在台湾,深造和工作在美国。用他自己的话说,"画了个圈儿,又回来了"。

战火中出生,生父没能看他一眼

1939年11月9日,李椿萱出生在云南昆明。他后来在工程院的自传里写下过自己的身世:他来到人间的第一声啼哭,与日寇飞机的吼叫、炸弹的爆炸声混杂在一起;生父是中国空军的一名分队长,在空战中为国捐躯,已经躺在烈士墓里,没能看到这个儿子。母亲带着不到两岁的哥哥从桂林赶往成都处理后事,回来时,哥哥已染上脑炎夭折。

继父是一名回国参加抗战的印尼华侨。抗战胜利后,全家随他回到侨居地——印尼邦加岛,一个盛产锡矿的淳朴小岛,后来又迁到苏门答腊岛的巨港。在邦加岛的乡村,他砍柴、挑水、锄草、翻地,还学着给果树嫁接;五十多年后他回忆,自己当年栽下的香蕉、椰子和嫁接的果树,应该早已开花结果了。

在巨港上中学时,印尼禁止进口国内教科书,课本全靠刻蜡纸油印,他因此得到一份刻钢板的勤工俭学活计。学校图书馆藏有大量解放初期国内出版的优秀文学作品,他后来说,正是这些书成了他的人文启蒙,"孕育了我30年后才实现的回国的决心"。

20世纪50年代末印尼排华,全家返回台湾。在台湾生活的第八年,1959年,他考入成功大学机械工程系。1963年毕业后,他在台北一家工厂当了两年助理工程师,做热交换系统和空调机设计——这两年的工程实践,让他第一次真正懂得了理论与实践结合的含义。

保钓运动中的抉择

两年后他赴美国留学:1967年获新墨西哥州立大学硕士学位,1972年获纽约州立大学博士学位。他所在的是由工程科学、宇航工程、核工程、生物工程四系组成的交叉科学工程学部,主修宇航工程,还补了大量数学课。毕业后,他先在纽约州立大学和加州理工学院从事计算流体力学研究,1975年进入洛克希德导弹与空间公司,参与航天飞机等飞行器的热、气动设计与预研。

事业和生活都令人羡慕,他心里的一个念头却越来越强烈。60年代末70年代初,美国将向台湾当局借用的钓鱼岛列岛移交给日本,引发欧美华裔留学生的保钓运动。李椿萱投身其中。他后来在自传里写道:保钓运动既是一次爱国运动,也是留学生的自省和认同过程,"这一过程促使我作出了回国的决定"。

1972年拿到博士学位后,他立刻向中国驻加拿大大使馆提出回国申请。审批迟迟没有下来,他一边在美国工作一边等待。这一等,就是八年。

4吨书和一台台"风洞"的替代者

1980年,他作为"文革"后首批"海归"回到祖国大陆,被分配到北京航空学院(今北京航空航天大学)五系,走上讲台。那时改革开放刚起步,他亲身体验了凭票排队买生活必需品的年代。但他在自传里写道,能加入这个大潮的"冲浪群体","是我的造化"。

他带回来的4吨书很快派上大用场。飞行器设计中,外形做成什么样、尺寸怎么定,要靠空气动力学家拍板——他们是飞行器设计的"先行官"。传统办法是把模型放进风洞里一遍遍吹,费时费钱;而他擅长的计算流体力学(CFD),是用计算机里的数字风洞模拟气流。在他和同行的努力下,这门当时在国内还很薄弱的学科一步步扎下根。

1987年到1997年,他先后担任国家863计划航天技术领域第一届专家委员会大型运载火箭及天地往返运输系统主题专家组成员、第二届气动力热专题组组长,参与我国大型运载火箭和天地往返系统的发展规划与概念研究,全面负责气动力、热关键技术的预研组织和地面模拟设备建设。1995年,他负责筹建国家计算流体力学实验室并担任主任,把回国时想做的事一件件变成现实。

他的研究还拓展到高超声速飞行器与推进系统一体化的气体热动力设计、等离子体空气动力学的流动控制、原子氧与空间材料相互作用等交叉前沿——把过去各学科分头考虑的问题综合起来求总体最优,正是他这个"先行官"眼中飞行器设计的灵魂。1997年,他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后来还担任第九届全国政协委员。

"是这份乡情驱使我来的"

"椿萱"二字出自中国传统典故:椿比喻父亲,萱草比喻母亲。父母给他取这个名字,是要他牢记祖先、不忘自己的根。他用一生印证了这两个字。

他的祖籍是广东新会。2003年11月,江门市政府聘请他等21位院士担任首批科技顾问,他欣然应允,第一次踏上家乡的土地,参观了梁启超故居和新会的山水。2008年,他又专程从北京赶回江门参加侨乡嘉年华。被问为什么这么忙还要回来,他说:"是这份乡情驱使我来的!"

这位空气动力学家能"文"也能"武":酷爱羽毛球,70岁时还在场上玩花式接球,主动要求上场比赛,带领队伍拿下冠军。站上讲台,他是全国优秀教师、航空航天工业部劳动模范;他还获得过何梁何利基金科学与技术进步奖,被评为全国有突出贡献中青年专家、国防科工委和总装备部863计划先进个人。

保钓运动既是中国现代史中又一次的爱国运动,也是留学生的一场自省和认同的过程——这一过程促使我作出了回国的决定。

—— 李椿萱自传,中国工程院官网《中国工程院院士》

李椿萱

出生:1939年11月9日,云南省昆明市,原籍广东省新会市

学历:1963 年台湾成功大学机械工程系学士;1967 年美国新墨西哥州立大学硕士;1972 年纽约州立大学博士(宇航工程)

海外经历:1972—1974 年在纽约州立大学、加州理工学院从事计算流体力学研究;1975—1980 年任职洛克希德导弹与空间公司

回国:1972 年获博士学位后即向中国驻加拿大大使馆申请回国,等待八年,1980 年作为改革开放后首批"海归"回到大陆,任教北京航空学院(今北航)

身份: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教授、国家计算流体力学重点实验室首任主任;863计划航天领域主题专家组成员、气动力热专题组组长(1987—1997);第九届全国政协委员

主要成就:我国计算流体力学学科主要开拓者之一;参与大型运载火箭及天地往返系统规划与概念研究;组织气动力热关键技术预研和地面模拟设备建设;长期从事高超声速一体化设计、等离子体气动、空间材料效应研究

荣誉:全国有突出贡献中青年专家、全国优秀教师、何梁何利基金科学与技术进步奖、航空航天工业部劳动模范、国防科工委/总装备部863计划先进个人

当选院士:1997 年,中国工程院机械与运载工程学部

昆明的轰炸、印尼的椰林、台湾的课堂、加州的风洞,最后都指向了1980年首都机场里那4吨书。李椿萱说自己的人生"画了个圈儿,又回来了"——这个圈的圆心,始终是他出生才几天就失去的、父辈用生命保卫过的祖国。

如今,由他参与规划的运载火箭一次次飞向太空,由他筹建的计算流体力学实验室仍在为中国的飞行器"吹风"。一个人把最好的年华和整整一集装箱的书都带了回来,这件事本身,就是"椿萱"二字最好的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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