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岁，他在沈阳等来一架氢燃料飞机首飞

2024年1月29日，沈阳。一架国产四座氢燃料内燃机飞机原型机腾空而起——发动机经台架测试功率达到120千瓦，试飞员反馈动力充足、振动较小、操纵性能良好。站在地面注视这次首飞的，是82岁的飞机总体设计专家杨凤田。这已经是他在航空事业一线走过的第六十个年头。

义县少年，哈军工六年

1941年6月，杨凤田出生在辽宁义县。1959年8月，18岁的他考入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工程学院——大名鼎鼎的“哈军工”，学的是飞机发动机。这所学校实行六年学制，1964年毕业时，他被分配到沈阳的飞机设计研究所总体设计室。

学发动机的去搞飞机总体，等于“专业不对口”。年轻的杨凤田动过调走的念头，但又不甘心就这样离开。他沉下心自学空气动力学、结构力学，还啃下俄语，翻译了一本俄文版《现代飞机燃油系统》。基本功一点点扎实起来，他也从总体设计的“门外汉”变成了业务骨干。

四十三年，在歼击机总体设计一线

此后四十多年，杨凤田始终坚守在国产歼击机总体设计一线，从总体设计室副主任、主任，一路干到型号总设计师，先后担任五个型号国产歼击机的总设计师。总体设计要在气动布局、重量重心、结构、动力、航电之间反复权衡——提高某一项性能，往往要付出重量或成本的代价，每一个决定都是取舍。

最艰难的一仗，是空中加受油技术。1988年工程立项时，国内毫无基础，国外又严密封锁。他受命担任型号常务副总设计师，后来接任总设计师，以“经济、可靠、实用”为原则带队攻关。

加受油要在空中完成精准对接，受油机加装受油探管后，结构、强度、气动都会受影响，发动机会不会停车、加油时会不会漏油着火，一连串难题摆在面前。研制周期短，来不及新建试验设施，他们就因陋就简做验证试验。“型号要上去，干部要下去。”技术攻关现场和试飞现场，总能看到他的身影。

1999年10月1日，新中国成立50周年国庆阅兵，由一架加油机和两架受油机组成的加受油梯队，准确无误地通过天安门上空——梯队中的受油机，正是杨凤田主持研制的。从立项到飞机具备空中受油能力，只用了两年。

顾诵芬院士后来评价：他对此项国内毫无基础、国外又严加封锁的技术毫不畏惧，动员方方面面的力量团结协作，使飞机在两年内实现了空中受油能力。这项技术后来推广到国产其他机型。凭借一系列型号研制成果，他先后获得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特等奖1项、二等奖3项。

七十岁，揣着一笔基金重新创业

2007年，在战斗机设计一线拼搏了43年的杨凤田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隶属机械与运载工程学部。当选院士后，他拿到一笔科研基金，想法很朴素：“得用这笔钱为国家做点事。”

研制传统油动通用飞机，只能跟在先进国家后面。受电动汽车启发，他决定“变道超车”，研制轻型电动飞机。他在沈阳航空航天大学组建通用航空实验室，又向省里建议依托辽宁的航空产业基础发展通航产业。2011年，70岁的他牵头创建辽宁通用航空研究院，走产学研一体的路子。他把自己几十年的工作概括为三件事：参加和主持国产歼击机系列研制、当一任大学校长、创建通航研究院主持新能源电动飞机的研发生产和应用。

“锐翔”双座电动飞机2012年开始研制，2013年6月首飞升空，2015年取得民航部门颁发的型号设计批准和生产许可证，成为世界首款取得适航证件的电动飞机，整机碳纤维复合材料占比超过95%。增程型2017年11月在沈阳首飞，2018年、2019年又相继拿到型号合格证和生产许可证。

如今“锐翔”已形成双座与四座、陆上与水上、有人与无人、纯电与混合动力的完整轻型电动飞机谱系，两型增程飞机实现产业化。工业和信息化部曾评价：该团队研制的轻小型固定翼电动飞机产业化水平，处于全球领跑地位。

八十岁后，转战氢能

电动飞机成功了，他没有停下脚步，又自筹经费转向更前沿的氢能飞机。2023年3月25日，世界首款四座氢内燃机飞机验证机在沈阳完成验证试飞，成为我国自主研制的第一架以氢内燃机为动力的通航飞机，其发动机是基于成熟汽油机研发的国内首款2.0升零排放增压直喷氢燃料内燃机，功率80千瓦。不到一年，功率120千瓦的原型机再上蓝天。2024年9月25日，由他发起创办的北京氢能通用航空创新研究院在北京延庆揭牌。

2024年10月26日，83岁的杨凤田获得辽宁省科学技术最高奖。耄耋之年的他耳不聋、背不弓，思维敏捷，每天仍坚持工作6小时以上。他说：“我的一切都是党给的，我也要把我的一切交给党。”又说：“只要身体允许，我就会一直工作下去。”

从2024年沈阳首飞的那架氢燃料飞机往回数六十年，一个学发动机的年轻人被“专业不对口”地放进总体设计室，靠自学和一本翻译的俄文教材起步。造了半辈子歼击机，70岁改行造电动飞机，80多岁又盯上氢能。对他来说，“想”才有成功的可能；而他想的事，始终在天上。